一、引言
乡村振兴战略是新时代“三农”工作的总抓手,关乎国家现代化建设的全局。在这一宏大进程中,乡贤群体正逐渐从历史的边缘回归,成为撬动乡村发展的重要支点。乡贤,作为扎根乡土、德才兼备、造福桑梓的贤达人士,其独特的社会身份和文化资本,使其在乡村振兴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重新审视乡贤的作用机制与战略意义,既是理论研究的需要,也是实践探索的迫切要求。
二、乡贤的内涵嬗变与当代定位
传统乡贤主要指科举功名获得者或退休返乡的官员,他们在乡村社会中承担着教化民众、调解纠纷、兴办公益的职能。进入当代,乡贤的内涵已发生深刻嬗变。今天的乡贤不再局限于士绅阶层,而是涵盖了退休干部、退役军人、返乡创业企业家、乡村教师、医生以及各类专业技术人才。这一群体的共同特征在于:生于斯、长于斯或长期服务于斯,对乡土有深厚情感纽带,同时具备超越普通村民的社会资源、专业能力或道德威望。
当代乡贤大致可分为三类:一是“在地型乡贤”,始终生活在乡村,凭借长期积累的声望发挥作用;二是“回归型乡贤”,外出发展成功后返乡定居或投资,带回了资金、理念和人脉;三是“候鸟型乡贤”,虽不常住乡村,但通过定期返乡、远程指导等方式持续参与乡村事务。三类乡贤相互补充,构成了多层次的乡村发展人力资源网络。
三、乡贤在乡村振兴中的多元作用
(一)治理有效:以柔性力量弥合制度缝隙
乡村治理长期面临“行政有效、治理无效”的困境。自上而下的政策执行往往遭遇乡土逻辑的软性抵制,而乡贤恰恰能够在这一缝隙中发挥桥梁作用。他们熟悉乡村的人情脉络,能以非正式权威化解行政手段难以触及的矛盾——土地纠纷、邻里冲突、家族隔阂。与基层干部不同,乡贤的身份相对超脱,其调解更多依赖信服而非权力,因而往往能达到“以柔克刚”的效果。更重要的是,乡贤能够将现代治理理念转化为乡土语言,帮助村民理解政策、参与公共事务,从而培育乡村治理的内生动力。
(二)产业兴旺:以资源链接激活沉睡资本
乡贤在产业发展中的作用集中体现在资源链接与示范引领两个维度。一方面,返乡企业家和专业技术人才带来了资本、市场信息和管理经验,能够识别本地资源禀赋的潜在价值,推动特色农业、乡村旅游、手工艺等产业的开发。另一方面,乡贤的先行先试具有显著的示范效应。在普遍风险规避的乡村社会,村民更倾向于模仿身边成功者的行为。乡贤率先投资新项目、采用新技术,往往能比政府推广更有效地带动群众跟进。此外,乡贤还承担着对接外部市场的中介角色,帮助农产品、乡村服务走出本地,实现价值转化。
(三)文化振兴:以乡愁记忆重塑精神家园
乡村文化的空心化是比经济贫困更深层的危机。乡贤作为乡土文化的承载者和传承者,在文化振兴中具有天然优势。他们了解本地风俗、礼俗、手艺的来龙去脉,能够组织修撰村志、恢复传统节庆、传承非遗技艺。更深层的意义在于,乡贤本身就是“乡愁”的人格化象征。他们的存在使外出游子与故乡之间保持了一条有温度的精神纽带,而这种情感的凝聚正是乡村文化认同的基础。当乡贤带头践行孝亲敬老、诚实守信的传统美德时,他们实际上在进行一种“身体化的教化”,其效果远胜于抽象的道德说教。
(四)组织建设:以精英参与激活自治机能
乡村组织长期面临人才匮乏与参与不足的双重困境。乡贤的回归为村两委、合作社、红白理事会等各类组织注入了新鲜血液。他们往往比普通村民更具组织能力和规则意识,能够推动组织运作的规范化。同时,乡贤还可以独立于体制之外发挥监督作用,以“第三方”身份促进村务公开和决策透明。更为关键的是,乡贤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乡村自治能力的强化——他们证明了一个村庄完全可以在不依赖外部指令的情况下,依靠内部精英实现有序运转和自我发展。
四、乡贤参与乡村振兴的战略意义
(一)破解“政府干、群众看”的治理困境
长期以来,乡村发展陷入“输血”依赖的怪圈:政府投入不断增加,村民的主体性却持续弱化。乡贤参与的深层价值在于,它提供了一种内源式发展的可能性。乡贤不是政府的延伸,而是乡村社会自身的有机组成。当他们主导或参与发展项目时,村民看到的是“自己人”在行动,更容易产生认同和参与的意愿。从“要我发展”到“我要发展”的转变,正是乡村振兴从外部驱动转向内生驱动的关键一跃。
(二)弥合城乡二元结构下的人才鸿沟
乡村振兴最核心的瓶颈是人才。城市强大的虹吸效应使乡村长期处于“失血”状态,留下的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儿童。乡贤机制的战略意义在于,它开辟了一条“柔性引才”的新路径——不追求人才的永久留驻,而是承认人口流动的现实,在流动中寻找连接的可能性。候鸟型乡贤的存在表明,即便一个人主要生活在外,仍然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持续为家乡贡献力量。这种弹性思维对于破解乡村人才困境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。
(三)构建“国家—社会”之间的弹性缓冲带
在现代化进程中,国家权力对乡村的介入不断加深,这是发展的必然,但也带来了新的张力。政策的刚性要求与乡村的柔性现实之间始终存在摩擦。乡贤作为一个半正式的中间层,能够有效吸收和化解这种摩擦。向上,他们可以反映民情、表达诉求,使政策制定更加精准;向下,他们可以阐释政策、疏导情绪,降低执行成本。在这个意义上,乡贤不仅服务于乡村,也服务于治理体系本身,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有益补充。
(四)探索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实践路径
乡村振兴不仅要富口袋,更要富脑袋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在乡村,但其现代转化一直缺乏可操作的路径。乡贤作为“活的传统”,天然承担着文化传承的使命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正在实践中探索传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——将乡约转化为村规民约,将诚信观念植入合作社章程,将孝道伦理融入养老服务。这种“日用而不觉”的文化实践,或许正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落地生根最自然的方式。
五、结语
乡贤回归不是历史的简单重复,而是在现代化语境下对传统资源的创造性激活。他们在治理、产业、文化、组织等多个维度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,其战略意义超越了具体的经济社会效益,指向了乡村主体性重建、治理体系优化和文化赓续等更深层次的命题。当然,乡贤参与也面临诸多挑战:如何避免精英俘获?如何平衡传统权威与现代法治?如何防止乡贤沦为政策工具?这些问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完善。但无论如何,充分认识和发挥乡贤的作用,应当成为推进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共识和自觉行动。